从“试点”到“蓝图”:中国零碳工厂建设如何由点到面重构工业底色?
当气候变化与工业发展日益成为一道必须兼顾的考题,一场旨在重塑工厂运行本质的深刻变革正在中国拉开序幕。2026年1月19日,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《关于开展零碳工厂建设工作的指导意见》。这份纲领性文件,不仅标志着“零碳工厂”从一个前沿概念正式上升为国家层面的系统性行动方案,更为中国工业——特别是能源消耗与碳排放大户——指明了一条分阶段、可操作的绿色转型“路线图”。其核心目标明确:到2030年,将零碳工厂的建设实践从当前的部分先锋行业,逐步拓展至石化化工、钢铁、建材等传统高碳排行业,从而撬动整个工业体系的深度低碳转型,培育以绿色为底色的新质生产力。
为何需要“路线图”?——认识差异与行业异质性下的务实选择
零碳工厂,作为一个“新生事物”,其内涵与实践路径在全球范围内仍处于探索与定义阶段。工信部节能与综合利用司相关负责人指出,由于各地区、各行业在能源结构、工艺流程、碳排放基数与构成上存在巨大差异,对“零碳”的理解、建设路径和实际难度大相径庭。如果采取“一刀切”的推进方式,很可能脱离实际,难以落地。
因此,《指导意见》采取了极具现实智慧的分阶段梯度培育策略。它并非要求所有行业齐头并进,而是遵循“先易后难、标杆引领、逐步扩散”的逻辑。具体而言,路径已经清晰绘就:2026年,将首先遴选一批基础好、意愿强的先行者,树立标杆,探索模式;到2027年,建设重点将聚焦于汽车、锂电池、光伏、电子电器、轻工、机械、算力设施等脱碳需求相对迫切、能源结构以电力为主、技术路线相对清晰的行业,培育形成一批可复制、可推广的零碳工厂集群;到2030年,待经验积累、技术成熟、模式验证后,再将这场绿色革命推向攻坚区——即钢铁、有色金属、石化化工、建材、纺织等碳排放强度高、工艺脱碳难度大的基础原材料和重化工业领域。
已有基础与现存挑战:从百家试点到系统突破
实际上,中国的零碳工厂探索已非一片空白。近年来,多地已通过发布地方指南、评价标准等方式,积极开展(近)零碳工厂试点,并已公布百余家示范名单。相关行业协会和机构也制定了30余项团体标准。在石化化工这一典型高耗能行业,也已涌现出实践案例:例如中国石化润滑油公司在西南地区建成的零碳工厂,中国石油在吉林油田打造的零碳原油生产先导示范区,以及塔里木油田获得认证的零碳工厂试点。

然而,星星之火要成燎原之势,仍面临诸多系统性挑战。目前,各地、各机构的零碳工厂评价要求尚不统一,关键技术(如难减排工序的深度脱碳技术、大规模绿电稳定供应与匹配、碳捕集利用与封存等)仍需进一步验证和降低成本,而作为管理基础的碳排放统计、监测与核算体系也普遍薄弱。这些问题亟需国家层面的顶层设计来提供统一的方向指引、规范的方法学和有力的技术指导,从而真正激发企业投身这场深刻变革的内生动力。
六条核心路径:勾勒零碳工厂的完整“画像”
《指导意见》的核心贡献之一,是为企业描绘了实现“零碳”目标的六条清晰且互为支撑的实施路径,构建了一个从测量、减量到抵消与披露的完整闭环:
- 健全碳排放核算管理体系(科学算碳):这是所有工作的基石。要求企业建立精准、可追溯的碳排放台账,摸清家底,实现碳排放的可测量、可报告、可核查。
- 加快用能结构绿色低碳转型(源头减碳):核心是大幅提高可再生能源电力、绿氢等零碳能源在能源消费中的比重,从源头上减少化石能源带来的碳排放。
- 大幅提升能源利用效率(过程脱碳):通过节能技术改造、余热余压回收、能源系统优化等手段,在生产过程中最大限度地减少能源需求,实现高效低碳运行。
- 开展重点产品碳足迹分析(链动降碳):将碳管理从工厂边界延伸至产品的全生命周期,推动上游供应商和下游客户协同减排,带动整个产业链的绿色化。
- 提升数字化智能化水平(智能控碳):利用物联网、大数据、人工智能等技术,实现对能源消耗和碳排放的实时监控、智能分析和动态优化,提升碳管理的精细化水平。
- 开展碳抵消和信息披露(零碳与改进):对于无法避免的残余碳排放,通过购买高质量的碳信用等方式进行抵消,最终实现“净零排放”,并主动、透明地披露相关进展,接受社会监督。
这六条路径共同构成了一套“组合拳”,意味着零碳工厂不仅是能源的绿色替代,更是一场涵盖管理、技术、运营乃至商业模式的系统性重构。
从少数先锋的勇敢试水,到国家蓝图的全面铺开;从相对容易的行业切入,向最难啃的硬骨头进军。这份“路线图”的出炉,标志着中国工业的绿色转型进入了以“工厂”为基本单元进行系统性、标准化革新的新阶段。它不仅是应对气候挑战的必然选择,更是中国工业在全球产业链竞争中构筑未来核心优势、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关键一跃。当越来越多的工厂将“零碳”作为运营目标,中国工业的底色,也将在这一进程中悄然改变。
